「人死了以後,他的鬼魂會回到人間來收回他的腳印。」
可能您會收不完的。因為腳印已經永遠存在讀詩的人心深處。
這是我永遠記得的名字。商禽。
[以下節錄報導]
1
台灣重量級詩人商禽近年帕金森氏症纏身,廿七日凌晨因併發吸入性肺炎過世,享年八十歲。
商禽被譽為五○年代以降台灣散文詩的開山者,以超現實主義風格聞名,雖然終生詩作不超過兩百首,產量極少卻句句經典。
商禽曾自述為一名逃亡者,年輕時自軍中逃亡,年老時自病痛中逃亡,唯有在詩中獲得釋放。在他的名作《長頸鹿》中,他以散文筆法描述獄中囚犯的脖子一次比一次增長,獄卒報告典獄長說:「窗子太高了!」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商禽五○年代參與紀弦發起的「現代派」,後來加入以左營為「革命策源地」的創世紀詩社,開啟他的創作黃金期。
他以簡單文字傳達遭囚禁的壓抑,呼應當時政治現實。生命最後幾年所作的〈暗夜〉,描寫病中:「我努力撿回奔跑的影子 他們分行且軟弱…我呆坐在時間的路旁 隱約聽見遠處有人喃喃默唸心經。」
詩人瘂弦與商禽相識於年少時,他回憶五○年代時他們都在左營當兵,感情特別要好,幾乎每晚都在一起喝酒聊天、大談超現實主義,還常交換著珍貴的三○年代作品手抄本,總是討論直到深夜,才在馬路上「你送我一程我送你一程」,各自回營。
他記得有晚商禽說:「人死了以後,他的鬼魂會回到人間來收回他的腳印。」
讓瘂弦聽了不禁腳步踏得更重。
2
「我不是超現實主義者,而是超級現實或更現實、最最現實。我判定自己是一個『快樂想像缺乏症』的患者。唯一值得自己安慰的是,我不去恨。我的詩中沒有恨。」
這是商禽的詩,也是商禽這個人。 出處-李宗慈<去新店看商禽>
在我正忙於自己人生的差錯混亂和小小寧靜抽離的片刻等等,那當中的某一瞬間,
一位詩人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很景仰的詩人。
曾經一個人沉默靜享的文字,也曾經和你們一起誦讀的詩。
那些精湛而真誠不諱的語言,語言裡視線透徹而豐盛的畫面,
養成了我意志的一部份。
謝謝您,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不滅的光。
[以下私心選錄]
1
起初我覺得太散文式了,但是讀完卻無法輕鬆以待。
我很喜歡最後一段,
狡黠代入了商禽[天河的斜度]中的句子,巧妙而令人動容。
[我不喜歡你們--代擬商禽] 鴻鴻
我不喜歡你們
正襟危坐
把蠟燭插在
我乾癟的腦袋上
我不喜歡你們
把我的詩關進
厚厚的書頁裡
把風拘留起來
去餵養購物商場
把樹連根拔了
好蓋人工花園
你們你們
鼓什麼掌
來吧,我喜歡你們
像孩子一樣
圍上圍巾,就到雪地裡玩耍
把西裝當風箏放飛
跳進海裡或酒裡暢泳
一起用小便澆灑
那些閱兵典禮升旗典禮畢業典禮
我不要畢業
更不要你們正襟危坐
讀我的詩
它們應該塗鴉在
阻絕河流與城市的圍牆上
該折成紙飛機
衝進雲端的高樓
該像一顆偽裝成種子的炸彈
在腐爛的土裡炸開,炸出
一條逃亡的通道
讓獄卒在柵欄裡
找不到囚犯
讓死亡在白布下
找不到屍體
讓讀者在詩行中
找不到我
只看到自己逃脫的腳印
讓我像那隻穿牆而去的貓
留下的騷味
經年不散
我還要再寫一首詩
讓我的全集措手不及
我還要再寫一首詩
讓十七歲的少年心動起舞
我還要再寫一首詩
讓你們爭辯
讓你們不喜歡我
不喜歡我就這麼消失
在空空的杯盞裡
2
這是在音樂會上誦讀的詩。
非常喜歡這首詩和它的畫面,那麼細膩溫柔、卻又開闊洶湧。
[遙遠的催眠] 商禽
懨懨的
島上許正下著雨
你的枕上晒著鹽
鹽在窗外立著夜
夜 夜會守著你
守著泥土守著鹽
守著你 守著樹
因為泥土守著樹
因為樹會守著你
因為樹會守著夜
鳥在林中守著樹
鳥在樹上守著星
星在夜中守著你
因為星會守著夜
雲在天上守著星
雲在星間守著風
風在夜中守著你
因為風會守著夜
草在地上守著風
草在風中守著露
露在夜中守著你
因為露會守著你
守著泥土守著樹
守著山巒守著霧
霧在夜中守著你
霧在夜中守著河
水在河中守著魚
守著山 守著岸
山在海邊守著你
山在夜中守著你
山在夜中守著海
守著沙灘守著浪
船在浪中守著你
守著海浪守著夜
守著沙灘守著你
守著河岸守著水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山巒守著夜
守著泥土守著你
守著星,守著露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樹林守著你
守著草叢守著夜
守著風 守著霧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聲音守著夜
守著雀鳥守著你
守著戰爭守著死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形象守著你
守著速度守著夜
守著陰影守著黑
我在夜中守著你
守著孤獨守著夜
守著距離守著你
我在夜中守著夜
我在夜中守著你
3
最後收錄商禽著名的詩數枚。
[眉]
只有翅翼
而無身軀的鳥
在哭和笑之間
不斷飛翔
[茶]
用山水把風景煮出來
[夢或者黎明]
穿越疲憊之雲層 以及
渴睡的星群 抵著
冰涼的額角
堅持著不睡 不打
呵欠 而風在密林中
黑方口的煙囪
仍自呵著熱氣
雲層疲憊還不算啦
太空中有為隕石擊傷的夢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夢在稀薄的氣流中被擊傷 裹著
燬了的終於是隕石 那驕傲
穿越或是伴著沉落之霧
然而就要傾倒的星座
其冰涼的額角
倚著常年清醒的山巔
風自一片偽裝的草地穿過
灰灰的砲管上亦難免有星色的霧
(請勿將頭手伸到出窗外)
黑綠色的草原無處不是星色的霧
乃至陽台 積水的陽台
屋頂上惹有逃亡的天空
而夢已越過海洋
何等狂妄的風啊 穿越
你偃息於雲層的髮叢
而我的夢
猶在星色的草原
猶在時間的羊齒之咀嚼中
穿越
緊閉的全視鏡之眼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航行中
我的夢有全視鏡之眼
疲憊的雲層不斷上昇而且消散
風滑過沉思水潭
在山中 桃金孃將她的紫色
緩緩地釋放
而聲音猶未賦予黃鶯兒
無從打起
穿越 山巔或是星座額角的微溫
老遠我就覺到你噓息的渾圓
或許 機群已然出動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或許船艦已經起錨
霧氣在急遽下降
你又要遲到了
海潮上漲
穿越 然而合昏琴鍵一般
次第張開其葉片 越過聲音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越過
而在將要處及她的夢的
圓(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我的夢之夢的銳角 鍥入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而你就是日日必來的
總是以將第一片曦光
鋪上她浮腫的眼瞼
你就是我終於勝過了的
就要由我們朝朝將之烹飪的
那黎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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